第一章
第一章「树」
九月的江城,秋意渐浓。
李瓒坐在窗边的躺椅上,看着田野尽头的那棵歪脖子树发呆。那是一棵很普通的树,不知道是什么品种,瘦瘦小小的,在秋风里瑟瑟发抖。
但李瓒看着它,眼神却有些恍惚。
“阿瓒。”
有人轻轻唤他。李瓒没有回头,只是嗯了一声。
宋冉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,将茶杯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在他身边坐下,安静地看着窗外。
田野里稻子已经开始泛黄,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收割了。远处有几个人影在劳作,看不清面容。天空是灰蓝色的,云层很低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
李瓒看着那棵小树,忽然开口:
“冉冉,你看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棵白色的橄榄树。”
宋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田野尽头,一棵瘦瘦小小的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树叶在风中摇晃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,”我看见了。”
李瓒转头看她,眼神里有困惑,有迷茫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“冉冉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”那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宋冉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,用力,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他。
她想起医生说过的话——
“他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。开心和幸福也可能成为刺激源,让他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。”
“你要尽可能地让他感知,他所处的是真实的世界。”
可是她要怎么证明呢?她要怎么告诉一个人,他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?
宋冉低下头,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她的手背上有几颗淡淡的晒斑,指甲剪得短短的——这是她这些年做农活留下的痕迹。
“阿瓒,”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”你摸摸我的手。”
李瓒愣了一下,但还是照做了。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动作很慢,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温的。”他说。
“会动吗?”
他低头看,发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“会说话吗?”
“……会。”
宋冉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那你再看看窗外,”她说,”那棵树上有没有长叶子?”
李瓒转头去看。风还在吹,那棵小树的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,飘飘荡荡地落下几片黄叶来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“叶子会动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呢?”宋冉凑近他一些,”我会不会动?”
李瓒看着她。她就坐在他面前,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
“会。”他轻声说。
宋冉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阿瓒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怕吓跑什么似的,”你能感觉到我吗?”
李瓒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将她的手握紧,握得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窗外,那棵小树还在风里摇晃,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泥土上,落在草丛里。
李瓒看着那棵树,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。
“冉冉,”他说,”我想……喝口水。”
宋冉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他终于愿意主动说想要什么了。
“好。”她站起身,声音有些哑,”我去给你倒。”
她转身走向厨房,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李瓒还坐在窗边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就像这十年来,他一直看着她一样。
晚饭是宋冉做的红烧肉。
这道菜她做了很多年了,做法早就烂熟于心。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,下锅煸炒,加冰糖上色,加老抽调色,再放料酒、生抽、姜片、八角、桂皮。最后加水没过肉,小火慢炖一个半小时。
李瓒不吃肥肉,她就特意挑了瘦一点的五花。肉炖得软烂,入口即化,肥肉的部分一点也不腻。
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,李瓒已经坐在餐桌前等着了。
“今天精神不错。”她笑着说,”能吃几碗饭?”
“一碗。”他说。
“就一碗?”
“……一碗半。”
宋冉笑得更开心了。她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,又夹了好几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。
李瓒低头吃饭,吃得很慢,但一块肉也没剩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筷子,抬头看着宋冉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冉冉,”他说,”你吃了吗?”
宋冉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“等你吃完我再吃。”她说,”怕你不够。”
李瓒皱起眉头,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。
“你也吃。”
宋冉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,忽然有些想哭。
他还记得她。
他还会给她夹菜。
这就够了。
晚上,李瓒坐在书桌前写东西。
说是书桌,其实就是一张旧木桌,是李父当年从厂里搬回来的。桌面坑坑洼洼的,有的地方漆都掉了,但李瓒很喜欢这张桌子。
他说,坐在这里写字的时候,会想起小时候。
宋冉在旁边看书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他写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阿瓒,你在写什么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东国。”他说。
宋冉没有再问。
她知道他在写什么。那些他不愿意说出口的话,那些困扰了他十年的噩梦,那些他无法面对的过去。
他选择把它们写下来。
这是他的方式。
也是他的疗愈。
十点半,李瓒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要睡了吗?”
“……再坐一会儿。”
宋冉放下书,走到他身边,轻轻揉了揉他的肩膀。
“那我先去洗漱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站起身,走向卫生间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李瓒还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月光洒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宋冉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特种兵,身姿挺拔,目光明亮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舞。
后来,他变了。
变得沉默寡言,变得小心翼翼,变得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他总说对不起。总说拖累了她。总说他不配。
可她从来不觉得他是负担。
因为他是李瓒啊。
是她等了那么久才等到的人。
是她愿意把生命分一半给他的人。
“冉冉?”李瓒的声音传来,”怎么站着不动?”
宋冉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。
“没什么,”她抬手擦了擦眼泪,笑着说,”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李瓒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但他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晚安,冉冉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晚安,阿瓒。”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
那天晚上,李瓒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还是二十多岁,站在东国的荒原上,四周是漫天的黄沙和硝烟。
战友们都还在。肖砺在笑,方振在骂人,王剑锋在检查武器,季浩然在旁边抽烟。
“阿瓒!”肖砺喊他,”发什么呆呢!走了!”
他想回应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,炮火声响起。
一切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满地的鲜血,和一个他永远也逃不出的噩梦。
李瓒猛地惊醒,浑身冷汗淋漓。
“阿瓒!”
有人在叫他。
他转头,看见宋冉正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你还好吗?”她轻声问。
李瓒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做噩梦了?”她问。
他点点头。
宋冉没有再问。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抱住了他。
“没事了,”她拍着他的背,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,”我在呢。我一直在。”
李瓒靠在她怀里,慢慢地,慢慢地平复了呼吸。
窗外,天已经微微亮了。公鸡在打鸣,远处传来几声狗吠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他转头看着宋冉,眼神中有困惑——她是真实的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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