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「春天」

——2020年春——

春天来的时候，李瓒已经在江城的乡下住了一年多了。

他的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。

虽然还是会做噩梦，还是会在阴雨天骨头疼，还是会偶尔分不清现实和幻觉。

但发作的频率越来越低，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
他开始学着和自己相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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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早上，他会在院子里做一套简单的伸展运动。

动作不快，幅度也不大，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。

“阿瓒，早餐好了。”宋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

“来了。”

他走进屋，在餐桌前坐下。

桌上摆着两碗粥，一盘小菜，还有两个煎蛋。

“今天吃得怎么样？”宋冉问。

“挺好的。”

他低头吃饭，吃得比以前多了，脸上的气色也好了很多。

这一年多来，他胖了十几斤，虽然还是很瘦，但至少不再是皮包骨的样子了。

“阿瓒，”宋冉忽然开口，”今天想做什么？”

“……想写点东西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没有多问。

她知道他在写什么。

那本厚厚的笔记本，已经写了大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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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李瓒坐在书桌前写字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。

他写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。

写到一个段落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揉了揉眼睛。

“累了？”宋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还好。”他转头看她，”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
“门没关。”她笑了笑，”我给你泡了杯茶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他接过茶杯，喝了一口。是龙井，清香淡雅，是他喜欢的味道。

“阿瓒，”宋冉在他旁边坐下，”你那本书……快写完了吗？”

“差不多了。”

“可以给我看吗？”

李瓒愣了一下。

那本书他写得很艰难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剜肉剔骨。

他把那些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，都写在了里面。

包括老肖和老王，包括那个黑暗的牢房，包括他曾经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。

“……等写完了再说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好。”宋冉点点头，没有追问。

她知道，有些东西需要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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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李瓒在院子里吹口琴。

他吹的是《天空之城》，是一首很老的曲子。

旋律悠扬婉转，在黄昏的风里飘荡。

宋冉坐在门廊下，端着一杯茶，听他吹。

李瓒吹得很专注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
曲子吹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
“怎么了？”宋冉问。

“……想起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以前，”他轻声说，”在东国的时候，我吹过一次口琴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那时候我们刚完成任务，大家都很累。季浩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口琴，传着吹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轮到我的时候，我吹的就是这首曲子。”

“老王说，这首曲子不好听，太伤感了。”他笑了笑，”老肖说，伤感怎么了，伤感也是一种情绪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后来，我再也没见过他们了。”

宋冉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走过去，轻轻抱住了他。

“冉冉，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”我想他们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会一直记得他们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们是我的战友，”他轻声说，”是和我一起扛过枪的人。”

“阿瓒，”宋冉握紧他的手，”他们一定也希望你好好的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冉冉，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？”

“谢谢你让我可以跟你说这些。”

宋冉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“傻子，不用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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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李瓒又做梦了。

梦里他没有站在荒原上，而是站在一片橄榄树林里。

白色的橄榄树，一棵连着一棵，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
风吹过树梢，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，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
“阿瓒。”

有人在叫他。

他转头，看见老王和老肖站在不远处。

“老王，老肖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阿瓒，”老肖笑着说，”你还好吗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我们挺好的。”老王打断他，”就是有点想你。”

“我也是……”他的眼泪落了下来，”我也想你们……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老肖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”好好活着。替我们多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“还有，”老王忽然说，”那个叫冉冉的姑娘，对你挺好的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别辜负人家。”

“我不会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老肖笑了笑，”行了，我们该走了。”

“等等——”

他想伸手去抓他们，但他们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。

“老肖！老王！”

“阿瓒，”他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”好好活着。”

他猛地从梦中惊醒。

“阿瓒！”

有人在叫他。

他转头，看见宋冉坐在床边，一脸担忧地看着他。

“你还好吗？又做噩梦了？”

李瓒愣了一下，然后摇摇头。

“没有，”他轻声说，”今天……是好梦。”

“好梦？”

“嗯。”他看着她，眼眶微微泛红，”梦见老王和老肖了。”

宋冉愣了一下。

“他们……说什么了？”

“他们说，让我好好活着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冉冉，”他握住她的手，”我会好好活着的。”

宋冉看着他，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。

“好，”她用力点头，”好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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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，李瓒看着宋冉，忽然说：”冉冉，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