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第八章「裂缝中的光」
——2017-2019年——
宋冉带李瓒去看心理医生,是在2017年的春天。
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微风轻拂。
李瓒穿着宋冉给他准备的白色衬衫,头发剪得很短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
“不用紧张,”宋冉握着他的手,”医生人很好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其实他不是紧张,他只是害怕。
害怕医生说他没救了,害怕被人当成怪物,害怕……害怕面对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自己。
医生的诊室很安静。
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,是山和水,看起来很平和。
“李瓒先生,”医生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说话声音很温和,”谢谢你愿意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说话,没关系,我们可以慢慢来。”
李瓒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,颜色已经有些褪了,但宋冉说不能摘,要一直戴着。
“红绳是谁给你的?”医生忽然问。
李瓒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冉冉。”
“她对你很重要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有多重要?”
李瓒沉默了。
有多重要?
重要到,他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的时候,只要想到她,就会有一点点想要撑下去的念头。
“很重要。”他轻声说。
医生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那天,他们聊了很多。
不是关于战争,不是关于创伤,而是关于一些很普通的事情。
比如他小时候喜欢玩什么,比如他爸是个什么样的人,比如他和宋冉是怎么认识的。
李瓒说着说着,忽然发现自己说得越来越多。
说到阿勒城那个下午的时候,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没事,”医生递给他一杯水,”你可以停下来。”
“……不用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”我可以。”
那天,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,完整地说出了那段经历。
走出诊室的时候,李瓒的脚步有些虚浮。
像是有什么压在心口很久的东西,终于被搬走了一点。
“怎么样?”宋冉迎上来,有些担心地看着他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他说我需要……吃药。还有,定期来做心理咨询。”
“好,那我们听医生的。”
李瓒看着她,忽然开口:”冉冉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又谢我。”宋冉笑了,”我说过多少遍了,不用谢。”
“不是谢你照顾我,”他轻声说,”是谢你……带我来。”
宋冉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傻子。”
治疗的过程很漫长。
药吃了一种又一种,心理咨询一次又一次。
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好多了,有时候又会觉得自己跌回了谷底。
但不管怎样,他一直在努力。
2018年的秋天,李瓒开始写东西。
他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每天晚上都会坐在书桌前写上几页。
写的是他在东国的经历。
那些他不愿意说出口的话,那些困扰了他无数个夜晚的噩梦,那些他以为永远都无法面对的过去。
“阿瓒,你在写什么?”有一天晚上,宋冉端着热牛奶走过来。
“东国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我可以看吗?”
“……等写完了给你看。”
“好。”
宋冉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把牛奶放在他手边,然后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书。
那本书叫《东国·浮世纪》,是她准备了很久的选题。
两个同样在记录战争的人,在各自的方式里,消化着那段无法言说的记忆。
2019年的冬天,李瓒第一次主动提出了想要出门走走。
“真的?”宋冉有些惊讶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”天气好的时候……想去院子里坐坐。”
宋冉看着他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好,”她使劲点头,”好,我去给你搬椅子。”
那天,他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
他看着院子里的树,看着远处的田野,看着在天空中飞翔的鸟。
他忽然觉得,活着,好像也没有那么难。
某个下雨天,李瓒的骨头开始疼了。
PTSD的躯体化症状,不是每一次都会发作,但每次发作都让他痛不欲生。
“阿瓒!”
宋冉听见动静冲进房间,看见李瓒蜷缩在床上,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怎么了?骨头又疼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药在哪里?”
“抽屉……第二层……”
宋冉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瓶,倒了温水给他喂下去。
李瓒吃了药,但还是疼得浑身发抖。
宋冉看着他的样子,心疼得眼泪直掉。
“阿瓒,”她抱住他,”我在,我在这里……”
“冉冉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”对不起……又让你担心了……”
“不许说对不起,”她抱紧他,”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”她拍着他的背,”阿瓒,这是病,不是你的错。”
李瓒闭上眼睛,紧紧地回抱住她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。
但屋里很暖,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冉冉,”疼痛过后,李瓒虚弱地躺在床上,”我想……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……试着活下去。”
宋冉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为了你,不是为了我爸,”他轻声说,”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想……试着看看,如果我努力活下去,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宋冉看着他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好,”她握住他的手,”我陪你。”
那天晚上,李瓒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还是站在那片荒原上,四周是漫天的黄沙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那么害怕了。
“阿瓒。”
有人在叫他。
他转头,看见宋冉站在不远处。
“冉冉。”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我在……”他看着四周,”我不知道这是哪里。”
“这是你的梦。”宋冉走过来,”你还在学着面对它。”
“面对?”
“嗯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”阿瓒,你不用战胜它。你只需要……学着和它相处。”
“……”
“它会一直在那里,”她轻声说,”但你不用再害怕了。”
李瓒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。
“冉冉……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宋冉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傻子,不用谢。”
某个下雨天,李瓒的骨头开始疼——PTSD的躯体化症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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