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「回家」

——2015年12月，江城——

病房里很安静。

阳光从窗户透进来，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。

李瓒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
他已经回国十天了。

十天里，他做了三次手术，输了不知道多少血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愈合。他的右腿打着石膏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，连翻身都要人帮忙。

但比起身体上的伤，更让他难以承受的，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。

夜晚闭上眼睛，他就会回到那个黑暗的牢房。

那些画面像是被刻进了他的脑子里，怎么也抹不掉。

“阿瓒。”

有人在叫他。

他转头，看见宋冉端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床边。

“醒了？”她笑着走过来，”我给你熬了排骨汤，趁热喝。”

李瓒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
“怎么了？”宋冉放下保温桶，在床边坐下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
“没有。”他轻声说，”就是……想看看你。”

宋冉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微微泛红。

“傻子，”她低下头，声音有些闷，”我又不会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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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宋冉没有走。

她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，趴在床沿上陪他。

“阿瓒，你睡吧。”她说，”我守着你。”

李瓒看着她，没有动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……怕睡着。”他说。

宋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

她知道他在怕什么。

那些噩梦，那些无法逃离的黑暗，那些一遍遍重演的恐惧。

“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她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
“什么故事？”

“你小时候的故事。”宋冉笑了笑，”你爸跟我说的。”

李瓒愣了一下。

“他说你小时候特别皮，有一次偷溜出去玩，结果迷路了，找不到家。”宋冉的声音很轻，”你爸急得满城找，最后在一个小公园里找到你。你那时候正蹲在秋千旁边看蚂蚁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爸问你为什么不回家，你说什么你知道吗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说，’我在等蚂蚁回家’。”

李瓒愣住了，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。

“他说的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宋冉点点头，”他说，你从小就是这样，特别倔，特别执着。认定的事情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阿瓒，”宋冉握紧了他的手，”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，你现在回家了。这里是安全的。”

李瓒看着她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。

“冉冉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……谢谢。”

宋冉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“谢什么？”她说，”这是应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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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，李父来了。
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，拎着一个旧皮箱，风尘仆仆的样子。

“爸……”李瓒看见他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“别动，别动。”李父快步走过来，按住想要起身的儿子，”伤还没好呢，躺着。”

他弯下腰，仔细看了看李瓒的脸，又摸了摸他的手。

“瘦了，”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”瘦了好多……”

“爸，我没事……”

“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。”李父直起身，用力揉了揉眼睛，”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了，肯定高兴坏了。”

李瓒低下头。

他妈走得早，从小到大，都是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

他一直想给父亲争口气，想让父亲过上好日子。

结果呢？

他成了一个废人。

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。

“爸，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”对不起……”

“说什么呢。”李父拉过一张凳子坐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”回来了就好。你能回来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“可是我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父打断他，”阿瓒，你是爸的儿子。不管你变成什么样，你都是爸的儿子。”

李瓒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

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，脸上也多了很多皱纹。他老了，真的老了。

“爸……”

“行了，别说了。”李父站起身，”你好好养伤，什么都别想。其他的，有爸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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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李瓒睡得很沉。

也许是父亲的到来让他安心了一些，也许是宋冉一直守在身边让他有了安全感。

总之，那一夜，他没有做噩梦。
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，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，暖融融的。

“醒了？”

宋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李瓒转头，看见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手里捧着一本书。

“嗯。”他轻声应道。
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宋冉放下书，走过来，在床边坐下。

“阿瓒，”她轻声说，”有件事，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出院之后，”她的目光很认真，”你愿意……跟我结婚吗？”

李瓒愣住了。

“冉冉，你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现在很乱，有很多事情要想。”宋冉打断他，”但我想让你知道，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愿意陪着你。”

“可我……我是个废人了……”

“你不是废人。”宋冉的声音很轻，但语气很坚定，”你是李瓒。是救过我的李瓒。是我等了那么久才等到的人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阿瓒，”她伸出手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，”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。你只需要知道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，我都在。”

李瓒看着她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

“冉冉，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”我怕……”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我会拖累你……”

“傻瓜。”宋冉笑了，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，”你怎么会是拖累呢？”

“可是我……”

“阿瓒，”她俯下身，轻轻抱住了他，”你知道吗？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，就是那天在阿勒城，没有放开你的手。”

李瓒闭上眼睛，感受着她的温度。

“冉冉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愿意。”他轻声说，”和你结婚。”

宋冉抱紧了他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
“好，”她哽咽着说，”好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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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个深夜，李瓒从噩梦中惊醒，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房间，不认识身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