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「裂痕」

——2016年春，江城——

春天来了，但李瓒的世界依然笼罩在冬天。

出院已经两个月了。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，伤口渐渐愈合，骨折的腿也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。

但他的精神状态，却一天比一天差。

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。

有时候他会突然分不清自己是在东国还是在国内，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医院。有时候他会盯着一个地方发呆，眼神空洞，像是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
最严重的时候，他甚至认不出宋冉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那天早上，宋冉端着早餐走进房间，李瓒看着她的眼神，竟然问出了这句话。

宋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
“阿瓒，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”是我，宋冉。”

“宋冉……”他喃喃着这个名字，眉头紧皱，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，”宋冉是谁？”

“我是你的未婚妻，”她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，轻轻握住他的手，”你忘了吗？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。”

“未婚妻？”李瓒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困惑，”我怎么……我不记得……”

他猛地甩开她的手，整个人缩到了床角，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
“别碰我！”他的声音很尖利，”你是谁？你为什么要抓我？你们想要什么？”

“阿瓒！是我！”宋冉的眼眶红了，”是冉冉！你的冉冉！”

“冉冉……”李瓒愣住了，那个名字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，”冉冉……”

他开始喃喃自语，眼神渐渐变得迷离。

“冉冉在哪里……我要去找冉冉……她还在阿勒城……她不知道我在这里……她不知道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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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次发作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
宋冉守在他身边，不敢离开半步。

她叫来了医生，给他打了镇静剂，他才渐渐安静下来，昏睡过去。

医生说她这是PTSD的典型症状——闪回、解离、情绪失控。病人会暂时分不清现实和过去的创伤记忆，把自己拉回到那段最痛苦的日子里。

“这种症状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，”医生的话至今还回荡在她耳边，”也可能会伴随他一辈子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心理准备？

她要怎么准备？

她爱他，胜过爱自己的生命。

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帮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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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宋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
李父在房间里照顾李瓒，她被”请”了出来——因为李瓒说她”长得像那些抓他的人”，不愿意见她。

她坐在沙发上，抱着膝盖，无声地流泪。

她不怕苦，不怕累，不怕照顾他。

她怕的是，他永远都回不来了。

“冉冉。”

有人在叫她。

她抬起头，看见李父站在客厅门口。

“爸……”

“别哭了。”李父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，”阿瓒睡着了。”

“我知道，”她用力擦了擦眼泪，”我就是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
“我懂。”李父叹了口气，”这孩子，从小就这样。什么事都自己扛，扛不住了才倒下。”

“爸，我不怕照顾他，”宋冉的声音在发抖，”我怕他不要我了……”

李父沉默了。
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作为父亲，他比谁都心疼儿子。但作为父亲，他也比谁都清楚，这条路有多难走。

“冉冉，”他最后说，”不管怎样，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阿瓒不是故意要这样对你的。”李父的声音很轻，”他比谁都痛苦。你要相信他。”

宋冉点点头，泪水又涌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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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李瓒醒来的时候，第一眼看见的，就是宋冉坐在他床边。

她的眼睛红红的，明显哭过。

“冉冉……”他轻声唤她。

“阿瓒，”宋冉握住他的手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”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
李瓒看着她，眼神里有愧疚，有心疼，还有深深的自责。

“我记得，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”对不起……冉冉，对不起……”

“你不用道歉，”她摇摇头，”只要你想起来就好。”

“冉冉……”

“阿瓒，”她凑近他，目光认真而坚定，”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不会离开你。你要相信我。”

李瓒看着她，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夺眶而出。

“可我……我会伤害你的……”

“你不会。”

“可是我昨天……”

“那不是你。”宋冉打断他，”那是病。是那些坏人留下的伤。但你不是他们，阿瓒。你是你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还记得你在阿勒城救我的那天吗？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，”炸弹在你手里倒计时，你让我跑，我不肯跑，你说你不会丢下我。”

“……记得。”

“现在换我告诉你，”宋冉握紧了他的手，”阿瓒，我也不会丢下你。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不会。”

李瓒看着她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“冉冉……”

“所以你要撑住，”她帮他擦眼泪，自己的眼泪却也止不住，”你要好起来。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
“……我答应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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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之后，李瓒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。

他不再那么频繁地发作了，偶尔还能认出宋冉，有时候甚至会主动跟她说话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
PTSD是一场漫长的战争，不是一朝一夕能打赢的。

宋冉辞掉了工作，专心在家照顾他。

李父也搬了过来，帮着买菜做饭打理家务。

三个人挤在这间不大的老房子里，每天都在努力撑起一个家。

日子过得很苦。

但至少，他们还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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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李瓒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。
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
“阿瓒！”

有人在叫他。

他转头，看见宋冉坐在床边，一脸担忧地看着他。

“你又做噩梦了？”
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想要抓住什么。

宋冉赶紧握住他的手。

“我在，”她说，”我在这里。”

李瓒看着她，眼神里有迷茫，有困惑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
“冉冉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”你是真的还是假的？”

宋冉愣住了。

这个问题，他问过她很多次了。

每一次，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“阿瓒，”她俯下身，轻轻贴着他的额头，”你摸摸我的手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在这里，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”阿瓒，我在这里……”

他看着她，眼神渐渐清明。

“……冉冉。”

“嗯，是我。”

他闭上眼睛，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冉冉……冉冉……”

他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，像是怕她消失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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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宋冉说：”你是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