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「冉冉」

——2016年春，宋冉视角——

有时候，宋冉会在车里哭。

不是嚎啕大哭，而是那种无声的、压抑的、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眼泪。

她会把车停在路边，把座椅放倒，闭上眼睛，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
哭完之后，她会用纸巾擦干眼泪，对着后视镜检查一下自己的脸——眼睛有没有红，妆有没有花。

确认没问题之后，她才会推开车门，走进家门。

“回来了？”李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

“嗯。”她换上拖鞋，走进客厅，”阿瓒今天怎么样？”
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李父端着菜从厨房出来，”中午吃的不多，但比昨天强一点。”
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
她没有进房间，而是在沙发上坐下，拿起手机看了看消息。

没有人知道她今天哭过。

也没有人知道她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。

---

宋冉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隐藏眼泪的。

也许是李瓒第一次发病的那天。

她守在他身边整整三个小时，看着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嘶吼、挣扎、把她推开。

那一刻，她的心比谁都疼。

不是因为被推开的那个动作，而是因为她知道，他比她更疼。

后来医生给他打了镇静剂，他才渐渐安静下来，昏睡过去。

那天晚上，她一个人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

她想哭，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。

也许是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
也许是哭也没有用。

她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：会好的，一切都会好的。

---

其实她也怕。

怕他永远都回不来了。

怕他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。

怕他有一天会忘记她，忘记他们之间的一切。

她怕的东西太多了，多到她有时候会在半夜突然惊醒，心跳得厉害，后背全是冷汗。

但她从来不在李瓒面前表现出来。

因为他比她更难。

---

那天，她从医院回来，在停车场遇见了以前的同事。

“宋冉？”对方显然很惊讶，”你怎么瘦了这么多？”

“最近没休息好。”她笑了笑。

“你真的辞职了？”同事压低声音，”听说你们那边出事了，你那个未婚夫……”

“没有的事。”宋冉打断她，”他很好。”

“可是我听说……”

“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”

她转身离开，脚步快得几乎像在逃跑。

她知道外面有很多传言。

有人说李瓒疯了，有人说他成了废人，有人说她迟早会后悔。

她不在乎。

她只在乎一件事：他还在，他还活着。

只要他活着，她就有理由撑下去。

---

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李瓒就在旁边。

他睡得很浅，呼吸很轻，偶尔还会皱一下眉头。

宋冉侧过身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看着他的脸。

他瘦了好多。颧骨突出，下巴削尖，整个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
但她还是觉得他是最好看的人。

“冉冉……”

他在睡梦中呢喃着她的名字。

宋冉的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

“我在，”她轻声说，”我在这里。”

她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
他的手指动了动，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。

那是一个很用力的动作，像是怕她消失一样。

宋冉闭上眼睛，无声地流泪。

---

她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还是个特种兵，身姿挺拔，目光明亮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。

他救了她一命。

炸弹在他手里倒计时，他让她跑，她不肯跑。

他说：你不动，我就不动。

后来他成功了。

他们活了下来。

她以为那是故事的结局，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

可她没想到，真正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
---

她想起他去东国维和的那段日子。

她在新闻里看到他的消息，心就悬在半空中，放不下来。

她每天晚上都会看东国的新闻，看到战火、看到伤亡、看到那些她再也熟悉不过的画面。

她想给他打电话，但他那边信号不好，经常联系不上。

好不容易联系上了，说不上几句话就要挂断。

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说：阿瓒，你要平安。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

后来，他真的回来了。

只是回来的他，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他了。

---

她不后悔。

这是她最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。

她不后悔认识他，不后悔爱上他，不后悔决定嫁给他。

哪怕他现在变成了这样，她也不后悔。

因为他是李瓒。

是她等了那么久才等到的人。

是她愿意把生命分一半给他的人。

---

那天，李瓒又发作了。

他缩在床角，浑身发抖，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。

宋冉走过去，想要靠近他，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
“别过来！”他的声音嘶哑，”你是假的！你不是冉冉！”

“阿瓒，我是冉冉……”

“不是！”他捂着头，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，”冉冉在阿勒城……她不知道我在哪里……她找不到我……”

“阿瓒！”

宋冉跪在他面前，一把抱住了他。

她抱得很紧，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
“阿瓒，听我说，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”我在，我在这里。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阿瓒，我不是假的。我是宋冉。是你的冉冉。”

“冉冉……”

“你摸摸我的手，”她抓起他的手，贴在自己的脸上，”你摸摸我的脸。我是温的。我是真实的。”

李瓒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摸过她的脸颊。

“冉冉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，”冉冉……”

“嗯，是我。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“不用道歉，”她抱紧他，”你不用跟我道歉。”
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……”

“你不是。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滴在他的肩膀上，”阿瓒，你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。”

---

那天晚上，李瓒睡着了。

宋冉没有睡，她坐在床边，看着他的睡颜。

他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，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。

“阿瓒，”她轻声说，”我会一直在这里。”

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，我都会在这里。”

“你相信我。”

---

她独自坐在车里哭泣，然后擦干眼泪，推开车门——“回家”。